“布鲁金斯的晚宴”
8月6日下午,清华—布鲁金斯中心举办的中国医疗体制改革第三次圆桌会议,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中召开。“经过广泛的讨论,我们终于形成了共识。
”首先发言的刘国恩教授语气中有着隐隐的激动,他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卫生经济与管理学系主任,北大医改方案小组的主要成员。
他为医改近期的突破性进展和国家重大决策而兴奋不已:7月10日,国发200720号文件传达了《国务院关于开展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的指导意见》,明确了医改当前的主要方向;7月23日,国务院《全国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工作会议》在京召开,温家宝总理和吴仪副总理出席了会议并作了重要指示,启动了以79个城市为审批试点单位的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该政策计划到2010年覆盖全国,加之已在全国展开的农村合作医疗体系,从这个夏天开始,所有中国公民都将逐渐获得由国家补贴的个人基本医疗保险帐户。
这项决定并非仅仅关乎医疗保险,它的真实台词是,政府将放弃大幅增加对公立医疗卫生机构投入的方式(一般简称为补贴供方)来解决饱受诟病的“看病难、看病贵”难题,而转而采取建立“补需方”的国民基本医疗保险的路径,与之相应的必要措施将是通过医疗卫生服务机构的市场化竞争,提高机构自身的运行效率并降低服务价格。
这是刘一直主张的医改思路。但在六十多天前,这仍被许多人认为是“一个简单化的、有诱惑力然而行不通的思路”。事实上,这样的判断写在了两年前的一份研究报告里。这份名为《中国医疗卫生体制改革》的研究报告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与世界卫生组织合作撰写,于2005年7月激起了轩然大波。报告宣告中国医疗卫生体制的市场化改革失败,导致了普遍意义上的看病难、看病贵问题和明显的社会不公,并建议以强化政府责任的思路来进行医改。这一判断赢得了广泛的民意支持,为“公平与效率”的大争论注入新的内容,成为全民焦点议题。
“这是真理的胜利,是中国明智的选择。”一位参会的医改学者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我不同意已形成一致认识这个判断。大家好像认识是一致的,我的体会是表面一致,口头一致,而本质上是不一致的。”会议上,另一位发言者代涛同样坦率。他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卫生政策与管理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曾任北京协和医院医务处长,亦曾任职卫生部。
讨论延续到晚上。两位来自卫生系统的年轻人与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刘国恩成为对垒双方,主宰了晚宴话题。
年轻人从经验中看到,公立医院的医生比私立医院的医生更有医德,公立医院也比私立医院承担了更多社会责任,“民营医院可以毫无顾忌,而公立医院则有许多约束”。
因为医患之间隔着专业知识之差,信息严重不对称,吃什么药怎么治疗花多少钱病人都只能听医生的,即使引入再多民间资本兴建医院,患者依然会本能地选择到大的公立医院就医,而私人投资医院的根本动机是逐利,他们投入的每一分钱都要有回报,这样的竞争并不会必然带来价格的下降和服务的改善。在他们看来,医疗市场的放开,对病人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目前普通人看不起病的主要原因是国家对公立医院的投资不足,医护人员收入偏低,迫使医院追求利润、以药养医,医生追求红包。所以真正需要做的是大量增加投入,使公立医院能够提供更多、更便宜的服务。
刘国恩一一反驳这样直觉的意见,反复阐释,餐桌回响着激烈的辩论。晚宴结束后,深夜的北京街头,几个身影依然站在路边继续讨论,引来路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