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20日至4月22日，由中华医学会、中国医师协会主办的第五届中国名医论坛在北京隆重举行。大会云集了中国目前医学界的各类精英。以下为裘法祖在第五届中国名医论坛上的讲话。
裘法祖：尊敬的吴老，尊敬的各位领导，我非常高兴今天在这个大的场面里讲话，我讲的内容没有很大的道理，我就是一件一件在我65年外科生涯里面小事情，特别是我不会讲普通话，我只能依靠多媒体，讲话慢一点让大家听懂我的话。
我的题目是六十五年外科生涯的感悟。我1939年在德国慕尼黑大学医学院毕业的，毕业以后开始了外科生涯到现在整整65年，经历了许多事情使我终生难忘，从中得到一些感悟一些体会，很长的时间激发我做一名医德好的医生，医术好的外科医生。
下面分三个部分来讲，第一个部分就是日常医疗工作中难忘的几件事情。我做第一个外科手术的时候，在德国慕尼黑大学，病人病情很重，当时第一个阑尾切除，做第三例一位中年妇女术后死亡，在德国慕尼黑医院里面要求很严格的，尽管当时没有发现手术问题，但是我的老师讲：“她是四个孩子的妈妈”。这句话激发了我，使我永生永世没有忘记。60年来这句话一直深深影响着我。始终在教育我并影响我65年外科生涯的作风和态度。
我1947年回来的，回来之后我遇到了一件事情，当时在上海工作，有一个女作家相当有名，他在10年之前剖腹产，开刀之后一直感到很不舒服，消化不良，便秘，同时经常腹痛，当时没有什么超声波，摸到一个承认拳头大的包块，开刀后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手术用的布巾，这块布在她肚子里有十年，后来拿出来病人恢复了健康，她对我非常感谢，写了一条横幅“叫生枯起朽”，这我记得很清楚，是个作家写的很好。当然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但是出现一个问题，医生在工作当中只要有一点疏忽，就会造成病人多年来的痛苦，甚至于残废，我想如果这个病人的主刀医生是医生的亲人，开刀了之后肯定会很仔细的检查，唯恐遗留异物在腹腔里，一个病人愿意在全身麻醉失去知觉的状态下，让医生在他肉体上动刀，这是对医生寄予多么大的新人压，病人对医生的高度信任，理应赢得医生以亲人的态度相待！
医生的态度即使一言一语都会严重影响病人情绪和生活。当时我们同济大学门前有一个建设银行，有一个银行女职员哭着来找我，说我患了不治之症甲状腺癌，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在某个医院看门诊的时候，外科医生给我诊断的，我安慰她，又询问她的病史和检查她的颈部，认为他患的是病毒感染所致的亚急性甲状腺炎。经过药物治疗三周后甲状腺肿消退了，症状也消失了，病人全家自然庆幸不已，这件事说明，如果医生不加思索地、轻率地下了一个误诊，会引起病人和他全家人的悲痛。医生的一言一语应该何等谨慎呀！
医生要做到急病人之所急，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要做到想病人之所想则更困难。记得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被安排到门诊工作，有一字一个老夫人来门诊就诊，她说肚子不适应好久了。我询问了病史，再让她躺下，又仔细按摸检查她的腹部，检查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说你真是一个好医生。我去六七家医院，从来没有一个医生按摸检查我的肚子，你是第一个为我作检查的医生。这几句话给我印象很深。我想像这样一项每个医生都应该做的简单的常规检查，竟会对病人产生这样有力的安慰。这说明我们医生没有去想，病人在想什么。
还有一次，一位儿科老医生患了十二指肠溃疡，来找我会诊，我看到X线片上十二指肠球部有一龛影，诊断已经很明确，就不再会他作腹部检查。这位老医生回去后说：我很失望，裘医生虽然说了医疗意见，但没有摸一下我肚子。”这又使我想到一个医生生了病会有这种想法，那么，一个普通病人有这样想法就更能理解了。
30年前我去汉口中山达到修理手表，我碰到一个值班的女同志，我说同志请你看看我的手表摇起来有响声，请你看一看。她摇了一摇立刻还给我了，说没有办法修理，没有零件。我又小心重复了一次，我说请你打开看一看，他很不耐烦地说能走就行了没有零件了。我再问她，不理我了。我没有办法，就到另一家钟表店，遇到一个年轻的男同志，用同样的态度，同样的语言来答复我，我也没有办法。结果我一看一个人坐那，是我病人，我说老胡啊，我手表坏了，你听一听响，他打开一看螺丝松了，将螺丝旋到原位，手表就修好了，我很高兴又很气氛，我说那位同志说无法修理，连看都不看。老胡忽然大笑，说裘医生算了，和你们医生看病一样。我听了这句话，使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想一想的确这样，我们看病老胡同志讲得很对，就像同医生看病一样，这句话深深启发了我，使我心情久久平静不下。
我做外科医生65年了，在这65年里，看到的听到的很多次有差错有事故，我姑且不谈这些差错或事故，只谈谈上面讲的一些小的事情，因为这些小的事情在大城市里面在农村里面，在每个医院里面在每个门诊部里面都会发生，可能有些医护人员听了我这些小事，归付之一笑认为不值一谈，但是我却觉得不能等闲视之，但是我们扪心自问，我们在工作中有没有无法修理，没有零件的态度和作用呢？我答复是肯定有的，当然医护人员工作十分辛苦，大多数都是很好的为病人服务，但是也应该承认，少数医护人员对病人态度非常生硬，没有耐心，不愿倾听病人的诉说。在医院门诊部看到不少病人不远千里而来，他们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得到帮助，作出诊断，获得治疗。但是捱到就诊的时候，有的医生三言两语，不作任何解释，有的医生甚至于冷脸相待，训斥病人，让我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你去商店买一件日用品，多问一下服务员态度生硬，爱理不理你怎么想，对待人的健康远远比买一件日用品来得重要，我想我们医生看病人，病人躺在我们面前或者坐在我们面前，我们在思想上面应该形式这样一个概念，这就是假如坐在或躺在你面前的病人是你的亲人的话！你应该怎么做。把病人当成亲人对待才是正确的。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部分。
第二个部分，要谈谈巡回医疗的一些体会。因为当时在60年代70年代，我在64年到74年里面，我下乡四次，每次三个月，总共加起来一年多的时间，虽然工作十分辛苦，生活也较困难，但是我感受深刻，学到了很多东西是书本上没有的知识，我下去的时候，每一次带五个人，连我自己还有两个医生，一位手术护士，一位麻醉医生。我们在农村设了三四个医疗点，以便集中接受需要手术的病人。先在第一个点上工作7－ 10天，将需要手术的病人都做了手术，然后转移到第二个点，同样在那里为需要手术的病人一一做了手术，再转移到第三个点。等到我们回到第一个点的时候，那儿的病人多已痊愈出院，并且又收住了新的需要手术的病人。
最困难的情况是要在我们蹲点的医疗点布置简易手术室，而唯一的好办法是自己动手创造条件，从手术室地点选择到室内不至于环境卫生，五一不是医疗队队员自己动手完成的。我们在手术室的地上铺好平砖，在天花版上蒙了一张塑料布，狭长的桌子就是手术台，照明一般用100瓦的灯泡，没有高压消毒器就用蒸笼代替，绷带和纱布全部自己动手洗涤。每天要做4到5个手术，一般上午做大手术，下午做小手术，同时还要看门诊，收留病人住院。清晨和傍晚安排巡视病房，晚上到农民家里探望手术后出院的病人，工作很紧张但是很平静，一天24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每天清晨我们的住所门口坐满了病人，我曾经看到一个中年女病人，他在下巴底下有个良性肿瘤，因为没有开刀很长有尺把长，我们仅仅用了十几分钟，便连蒂切除了，解除了这位农夫2恩0余年的痛苦。
一次我在走访病人时，恰好遇到一位被石块砸伤了头部的农民，伤口很大，流血较多，颅骨粉碎，而有少许脑组织溢出，当时无法将病人转到医疗点。我们就在一家农舍在棺材版上，用手电筒照明，进行了扩创手术，病人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使我到现在很难忘。
我还曾遇到两个病人，年纪很大了，他们很困惑，大便不能从真正肛门里大便，很不舒服，我仔细一问，他们是由于乙状结肠扭转坏死引起的。当时条件很困难，我们考虑再三，决定为他们重建肠道，使他们重新从原来的肛门排便，他们在痊愈出院时，跪在我面前哭，使我到现在都很难忘记。
还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年轻的女青年她的大便从阴道里出来，什么道理呢，我给她仔细检查，原来阴道和直肠之间有先天性的裂孔，与直肠相通，但边缘光滑，这是一个先天性缺陷，一般交织要做三次手术，先作腹部人工肛门，暂时改变排便出口，然后再修补缺陷，半年后再关闭人工肛门，恢复正常通便。但考虑了很长时间，为了减少病人的痛苦和经济负担，我们决定一次完成矫治她的疾苦。后来终于成功了，现在每逢春节都要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情厚谊。她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们在农村里，过去湖北省是一个血吸虫病很严重的地区，长江流域13个省市有血吸虫病，在解放初期非常严重。当时还有不少晚期血吸虫疾病的人，病人极度贫血消瘦，大量腹水和巨大的脾脏使肚腹异常膨大。他们丧失了劳动力，有的妇女失去了生育能力，儿童发育很差，体型都像侏儒。有效治疗是切除脾脏，但由于脾脏巨大手术时常出血，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非常细心，操作非常谨慎，止血十分严格，收到良好效果，多数病人在切除脾脏后恢复了劳动力，不孕的女病人也恢复了生育能力，侏儒样病孩在手术后一年开始正常发育成长。
以上几个例子充分说明，广大农民是何等需要起码的医疗条件。
城市大医院里设备齐全，许多辅助检查，超声波、CT啊，特别是各种新的影像检查效果非常好，能对各种疾病作出可靠的诊断。良好的设备还给治疗带来了良好的条件。还有，可以随时向有经验的上级医生请教，农村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诊断疾病要靠深入询问病史，要靠最基本的体格检查，如视诊，听诊、叩诊、触诊等，换句话说，就是要通过两只手的检查所得，用头脑来思考问题，分析问题。你就可以得出很多正确的诊断。对手术治疗要格外严格，开刀要细致，不但严格掌握指征，还要严格遵守无菌准则，在操作中细致谨慎，一丝不苟。这实在是一种活的考试——考医护人员是否已经具备扎实的基本功，考他所作出的诊断是否正确，考他采取的处理措施是否合适。 我老师跟我讲过看X光片子有有三种态度，只看报告不看片子不好，先看报告再看片子较好，先看片子再看报告最好，我老师给我讲话影响很深，所以年轻人不要光看报告不看片子。
遗憾的是现在不少青年医生不重视基本功，自己不动脑筋去分析问题，只根据收集化验和检查报告就贸然作出诊断，或者是依赖上级医生的意见行事。这种医生一到农村，要他自己独立思考问题、处理问题，就会束手无策。事实证明，经过一段时间的巡回医疗，不少青年医生已锻炼成为好医生，对处理各种疾病有了经验，对病人有了感情。
30年过去了，今天已经进入21世纪应当肯定，农村的医疗条件有了很大的改进，但也应当看到，还有不少农村仍然缺医少药，依然是“看得起病，看不好病”，这就急切需要城市的医生下去为他们治病。
相传三国时的名医董奉为乡民治病从不计酬，只请治愈病人种几株杏树，他行医一生，屋后的杏树竟蔚然成林。我已是90多岁的老人了，恐怕没有机会再去农村巡回医疗了，但我真诚希望广大医务工作者多下农村育杏林。
三、病人与医生：新人与理解、服务与学习。上面我讲到一些事实，深深感到当一名医生的责任，也体会到病人对医生的信任。病人对医生信任，医生更要理解病人，当然病人对医生的新人不是宣传出来的，而是与病人相处中一天一天建立起来的。一个医生要理解病人，就应该知道病人在想什么，这句话讲起来简单，然而要做到却不容易。在我夜不能寐的时候，我常常扪心自问，我还有很多失误的地方，对病人做得还很不够，我因此感到惭愧和不安。
做医生最重要的是要端正服务态度，因为医生的工作关系到人的生命。端正态度，就要处理好学习和服务的关系，要在服务中学习，然后用学到的知识再为病人服务。遗憾的是，很多医生对此认识不够。记得“十年动乱”期间，大家都去革命，晚上来一个急性阑尾炎，当时只有值班医生，还需要实习医生来当助手，实习医生一看，知道是做阑尾手术，说了一句话，这种手术我做足够了，然后扬长而去，我可以断言，这位实习医生决不会成为一个好医生，如果他还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病人，那么连做医生的资格也没有，我还想到，如果病人是这位实习医生的亲人，他肯定要想方设法的请求名医来做这个手术。
我国古代医学家很重视仁术，即仁爱医术。只有高尚的人才有资格当医生。隋唐时代的孙思邈说过：“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言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名带有外科医学家陈实功，他讲再遇贫难者当量力微赠，方为仁术，不然有药而无伙食者，命亦难保也，我想我国古代名医生这样种治病不分贵贱，不分亲疏，不计报酬的美德，几千年相传至今，足以引发我们时常深深自省。
60多年前我的导师曾对我说这样一句话：“一个医生的真正幸福是用他自己的才智辛劳换来了病人康复”我现在已经老了，拿起手术刀为病人接触病痛的机会已经没有了，然而我们周围还有不少风华正茂的医生，青年学生，他们除了积累相关的理论知识和临床经验，还应该经常思考深刻体会什么是医生的真正幸福。左传里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德就是做人，立功就是做事，立言就是做学问。对我们医生来说，做人就是如何对待病人，做事就是如何诊治病人，做学问就是如何爱惜时间，读书钻研，掌握新知识新技术。某次在某地开一个会议，义诊一位女病人时不要钱，我检查了之后讲，必须要开刀，病人讲我有一个起码的要求，我要求周二、周三、周四开刀，我奇怪了，他说我们这里医生星期天没有时间，我听了这个大吃一惊，真的事情全国的事情并不少见，所以希望年轻医生要多钻研读书，这个事情给我很大的冲击。
我对自己的座右铭，讲起来很简单，就是做人要知足，做事要不知足，做学问要知不足。三句话就是做人做事做学问的态度，我讲了很长时间，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亲身经历的小事情，但这些小事情我讲出来体会很深，把这些小事也讲讲，希望年轻人也听得进去，讲得不好，我不会讲普通话，但我想有些人听懂了，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